艺韵斋收藏----做一件事关传承的事

                文化遗产展示的奢华与贫乏

              李小晟

前几日，因事赴津门。在友人热情地引导下，逛了一趟天津古文化街和古玩城，不禁为津人的大手笔——原汁原味的中华古韵而又极尽现代化的装饰——而感叹。猛然想起民国有四位大总统黎元洪、冯国璋、徐世昌、曹琨曾在津久居，其故居应有许多民国时期的珍贵文物和史料，于是就和友人兴冲冲赶到冯国璋故居，不料却被一块木牌挡住，上法：“游人止步”，抬头才看清，原来此地已变成高档海鲜酒楼矣，遂悻悻而归。是夜，友人设宴，走近灯火通明的酒楼，又令我吃惊不小，原来此处系奥匈帝国的领事馆！席间，我用“奢华”词来形容津人展示文化遗产的方式，友人不解，我进一步解释说，就文化而言，天津还未富裕到拿总统故居和帝国领馆做酒楼用的境地。友人笑言，此本无奈之举，津门清末民初遗迹甚多，政府也无财力都办成博物馆，因之，徐世昌大总统故居现仍被几家单位占着，许多外国银行的洋楼为人分割，甚至近代大思想家梁启超先生的故居——即著名的“饮冰室”，2001年仍居住着多家居民，破旧不堪,等等。不过，友人建议我去天津博物馆看看，定不虚行。

翌日，我急急赶往博物馆。在远远看到博物馆轮廓的一瞬间，我从心底里就感到一阵阵地震撼，脑际浮出两个词“奢华”、“大气”。这哪里是什么博物馆，分明就是一只几欲展翅翱翔的天鹅在空旷无垠的远处召唤着我！探究的冲动催着我快步进入馆中，三层展馆，错落别致；电梯上下，迎来送往，十分惬意。单是展室名目就让我像老饕客见到美酒佳肴般兴奋：《百年集珍——馆藏文物珍品陈列》、《砚寓儒雅——中国古砚艺术陈列》、《国瓷华彩——中国古代瓷器装饰艺术阵列》、《书法掠踪——中国古代书法艺术陈列》、《诗中有画 画中有诗——明清绘画陈列》，三楼陈列大型历史主题《中华百年看天津》。印象最深的，要数明清绘画展。馆藏明清时期绝大部分著名画家以及各个画派，如“明四家”、“松江画派”、“吴门画派”，清代“四王、吴、恽”、“四僧”、“金陵画派”、“扬州画派”等。精品纷呈，数量众多，体系完整，是可构成中国明清时期的绘画史。《中国古代书法艺术陈列》也让人难忘。馆中琳琅满目的文物载体——如史前的岩、陶片、商代的甲骨、周秦的青铜鼎彝、汉简、帛书、碑石砖瓦、玺印手扎，以及晋以后历代书法大师们的作品拓片和真迹，忠实地再现了五千年来中华文字和书法的演变史程以及文字和书法所承载的民族精神和审美趋向，邀观众探微向幽，品汉字书法的无尽魅力。

天津博物馆有今天的辉煌，天津藏家的慷慨捐献功不可没。著名的实业家、文物收藏鉴赏家、版本之家周叔韬捐献国宝级文物，如北宋治平四年《诃般若波罗密蜜经》、敦煌遗书、现存最早的官玺——春秋“王戎兵器”玺等。张叔诚捐献全部家藏文物455件。民国总统徐世昌之胞弟徐世章将其节衣缩食、呕心沥血收藏的“濠园”藏玉、砚、名画、法帖、缂丝、竹周经、印章等2749件珍贵文物悉数捐出，其中砚台960多块，四大名砚精品均在其中，为“天下砚台第一馆”的主要部分。徐世昌孙媳张秉慧所捐西周太保鼎、克鼎、太师鼎、克钟等青铜重器，铭文清晰，有很高的历史、艺术价值。其他如方长宜、陈大有、魏伯刚、顾得威、陈宝琛的后人、吴颂平的后人、甲骨文褚和收藏家王襄、王懿荣后人等均有珍品捐给博物馆。正因这些收藏家“实天下公物，不欲吾子孙私守”（周叔韬语）的超俗境界和化私为公的义举，使天津博物馆能克服史短物稀之弊，驰名天下。当然，津人并未忘记在每件捐品前显著标明捐者，以彰显其贤，激励后代。

天津人以其独特的方式展示其历史，虽然难言完美，然其丰富的内容是令异乡人叹为观止。异乡花好，仅饱眼福；我乡土瘠，可供生老。人在他乡殿堂，总忘不了与故乡对比，笔者亦不例外。天津人对文化遗产的“奢华”展示，留给人们的印象是政府与市民对文化遗产的重新重视，这一点从近年来古玩城、博物馆、“饮冰室”等投巨资重建、重修可充分予以说明，所“贫乏”者是史短物乏,故此“心有余而力不足”。对比之下，笔者客居了近二十五年的第二故乡——石家庄则有另一番“奢华”与“贫乏”。

我庄号“天下第一庄”，庄者，大村也。村民逾百万，多数似我一般之移民。既是移民村，就应该是多元文化（指全国各地民俗文化）碰撞后的结晶体。多元文化城市，诸如深圳即是。深圳人在创造出一个个经济奇迹的同时，并未忘记给自己创造文化精神生活的乐园。他们建造了多种博物馆，以展示多种文化的精髓。劳动之余，可使自己的精神得以享受，文化得以延伸。我庄也有省、市二个博物馆。省馆展出内容还算丰富，但记忆中几个展馆内容几乎不变。笔者喜欢中山国、满城汉墓文化，内容丰富，活脱脱一部战国、汉代实物史。遗憾的是，数次参观，展品总是老八样。其实，中山王墓和刘胜墓中所出文物，数量极多，内涵也极为丰富，以每三月更换一次，每次十件计，恐怕几年也展不完。现在多数却在库房中睡大觉，似永难展其风采。文物若不公展，不能供后人学习、研究和欣赏，就毫无价值可言！何况这些文物是属于全民族的，更是属于千千万万燕赵儿女的。因此，不断更新展出，完整体现其文化、历史、艺术价值，是博物馆存在的根本，也是其天职所在。我庄的市博，馆藏似乎不多，偶尔亦也展出，影响均不大。庄中有个艺术中心，好像只在吴桥杂技节时村民们才能想起她，平时不大有什么活动。最近建了一个美术馆，地点偏僻，村民们光顾的也不多。村里收藏者最爱去的燕赵艺术市场，施工不断，尘土飞扬；单是卫生间，就让人胆战心惊，君若不信，试试便知。对照天津古玩城，单是畅亮、净洁的洗手间，就让笔者羡慕不已。细细想来，上述几处便是我庄里展示文化遗产的可去之处。我们既无天津那么多名人故居，也未从内容上深入挖掘，村民之精神和文化生活，可谓贫乏而又可怜！我庄舍得花几个亿去修一座桥，花十几个亿去挖一条民心河，为什么舍不得花个零头去给村民们修几处能慰籍精神、滋润心田的乐园？

其实我庄里贫乏的不止是文化遗产展示的地点，更重要的是对文化遗产认知上的贫乏。由于这种贫乏，便做出种种令人心碎的“奢华”之事来。

有人认为“天庄”历史短暂，既无文物可展，也无遗迹凭籍。笔者以为“天庄”乃燕赵省城，既是省城，当聚集燕赵大地之瑰宝，昭示燕赵祖先的聪明才智和灿若星河的艺术创造。稍具史地知识的人都知道，燕赵大地从春秋到宋金时代，有着高度的文明和光辉灿烂的文化。有燕下都、邯郸、灵寿、邺城曾为国都的古遗址；常山、高昌、正定等多处古城遗址；磁州窑、定窑、邢窑、井陉窑等名闻遐迩的遗址等等。文化遗产之多，使河北成为当之无愧的“文物大省”。而当我们的邻居不遗余力地研究、推广“齐鲁文化”、“中原文化”的时候，我们的井陉窑遗址却被推土机无情地推开，若非媒体曝光和有识之士的奔走，险遭灭顶之灾。“南水北调”工程横穿河北文物集中地区，据报导文物保护资金缺口很大，但至今未见下文。我们有的县文管所在发现唐、宋墓后，只取走陶、瓷器等“值钱”可移动文物，而将具有更高文物、艺术价值的壁画弃之荒野……。“奢华”之举，燕赵祖先所遗之物可谓多矣，比之天津名人故居，不知价值高出多少倍去。如此看来，天津人以总统故居作酒楼的“奢华”真是“毛毛雨”而已。

古代文化遗址如此遭轻视，现代艺术创造则更不在话下。中国现代美术史上，有两个河北籍的大师——黄胄和王雪涛，将永载其中。黄胄开创了中国速写人物的先河，其画驴、人物等名闻天下，是“原长安画派”的领袖。王雪涛被世人尊称为“牡丹王”。他们的艺术价值不可估量，也是河北人民的骄傲。然而当初黄先生提出在冀兴建艺术馆时，无人理睬。王先生仙逝后，家人愿将其藏品和巨幅作品捐与家乡，希望能建纪念馆也未能如愿。无奈之下，黄先生自筹经费在京建“炎黄艺术馆”。为筹措经费，不得不过度劳累，以至在一个艺术家的黄金季节过早离世，令人据腕叹息。山东人则在听说王雪涛家人之愿后，抢先在济南趵突泉公园建起王雪涛纪念馆，与李若禅先生纪念馆相映成辉，为济南平添一道耀眼的景色。当笔者在竹林深处、幽途尽头寻访到大师纪念馆时，不禁感叹圣人之乡对文化大师的崇仰之意；又怀着景仰的心情，细细拜读大师的巨幅作品时，心中阵阵作痛。朴实、勤劳的河北人，你们何忍让为你们争满无数荣耀的艺术大师——你们优秀的儿子——流落他乡？对诞生在我们土地上的文化瑰宝何以如此大方地馈赠？

无独有偶。曾在广东工作的平山人白云起先生，尽平生之力，收藏近现代书画数百幅，其中不乏领袖人物、名人和书画大家的作品。愿将精品捐予我庄，但因种种原由未能遂愿。想想吧，庄里人，几百幅作品将挂满多大的殿堂？我们的孩子们将会从中汲取多少有益的养分？君不见，天津人为何对捐献者念念不忘？如果津人之举不算什么，那么故宫开设“景仁宫”，两厢嵌金展示历年捐献者大名的举动，总该对庄里人有所启示吧！

文化与传统是城市的灵魂，文化遗产展示的深度和广度则是城市文化品位的象征。但愿我们“天庄”文化品位能高一些，则是我们村民和孩子们的喜事，毕竟，我们将世世代代在庄里生活下去。

              二00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夜初稿与家中

              二00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改于家中

              二00五年十一月三十日定稿于家中